物畅其流,则百业兴盛;仓廪有序,则根基稳固。仓储,是物流网络沉默却也关键的支点;供应链,则是串联千行百业、贯通资金与信息的产业动脉。根(仓储基础)、链(供应链逻辑)、局(行业大局与破局方案)环环相扣,共同构成了现代流通产业逻辑闭环的完整图景。
在这个充满变革与阵痛的行业转型期,《中国储运》杂志社李勇昭社长,将他深耕行业数十载的实践真知,悉数凝练为此次对《中国储运》杂志社全体成员专题培训的思想内核。这既是一次面向采编团队的专业“补钙”与认知升级,更是他多年扎根一线积累的行业实操经验、企业运营心法以及政策研究洞见的系统梳理与集大成呈现。
作为行业权威媒体的采编团队,我们深知:唯有读透仓储、悟深供应链、看清大宗商品流通的底层规律,才能写出有筋骨、有温度、有洞见力的行业报道。此次培训,李勇昭社长倾囊相授,以数十年的真功夫为全体采编人员补齐实操短板、重塑产业认知框架。
为此,本刊特别策划栏目,系统梳理了此次培训的核心内容。
本组报道的深层立意,不仅是内部练兵的一次“特训”,更是对一个时代命题的郑重回应:在流通格局深刻重塑的今天,我们该如何系统性地理解仓储与供应链?李勇昭社长从仓储全维度的科学分类出发,深入拆解供需双方的底层商业诉求,提炼仓储投资与运营的核心方法论,最终搭建起一座贯通仓储基础、供应链逻辑、大宗商品实操、政策合规与数字化转型的行业认知大厦。
我们期望,这组报道在激励本刊采编团队持续夯实专业功底的同时,更能为仓储物流企业、供应链服务商等各类企业及广大从业者提供可参考、可落地、可验证的专业观察。(责任编辑:孙昊)C
1辨清需求“真伪”,方能避开资源“陷阱”
在物流仓储行业从“规模扩张”迈向“质量优先”的关键转型期,盲目建仓、供需错配导致的资源闲置与资本沉淀,正成为制约行业健康发展的隐忧。本文从仓储分类的基本逻辑出发,深入探讨投资建设前的核心命题——究竟是满足“投资方意愿”,还是响应“需求方真实所需”?《中国储运》杂志社李勇昭社长指出,唯有厘清这一根本问题,方能从源头避免仓储资源的开发浪费。
仓储并非“千库一面”
在探讨投资逻辑之前,首先需建立对仓储设施的基本认知,多口径分类能够揭示出仓储的功能差异。仓储并非同质化空间,其功能设计、安全等级与服务对象差异悬殊。李勇昭社长在培训中指出,按存货形态可分为干仓(干散货、件杂货)、冷库(冷冻库、冷藏库)、液体库(食品类、原料类)及气体库;按用途则涵盖大宗商品仓(初级原材料、中间材料、产成品部件)、消费品仓及储备物资仓;按仓库消防等级分,从丙类仓(可燃液体/固体)、丁类仓(难燃)到危险品仓(甲、乙类易燃易爆、毒腐品类),建设标准与成本相差甚远。此外,按服务对象分为自用仓库、第三方仓库与社会公益仓库;按位置及作用分为产地库。如此繁杂的分类,意味着任何仓储投资项目在启动前,都必须明确回答三个问题:存什么、为谁存、在哪存。倘若脱离对具体品类、客户群体与区位功能的精准研判,简单复制通用型仓库建设模板,极易陷入“建而难租、租而难用”的困境。
理想化运营的“三重期望”
一个运营至理想状态的仓储企业,绝非仅靠投资方单方面意愿即可达成。李勇昭社长指出,必须从三方角度审视问题——投资方、需求方与宏观管理者,而这三者的期望往往存在内在的张力。
投资建设方的理想图景包括:库房、场地被客户长期稳定租用且租金较高;客户将更多相关业务委托办理;仓库实现少人化运营且人员素质与收入双高;在上级考核中表现优异;环境优美、交通便利、土地增值;仓库或简单出租,或自动化程度高;且无长期应收款。这勾勒出一幅高回报、低风险、资产持续升值的完美商业画像。
然而,作为需求方的服务使用者,其诉求几乎完全反向:追求零库存,不得已时少租仓库且少付租金;与仓储相关的业务优先自营或交关系户;要求服务好但付费少;管理规范但操作必须便捷;租用仓库需交通方便、安全可靠且位置匹配需求;对仓库能否提供附加服务并不关心,只关心在需要时能否满足自身需求;且希望在付款上获得账期。
而宏观管理者则从更高层面提出要求:供给侧推动物流节点、枢纽与通道建设;需求侧要求降低全社会物流成本;社会层面倡导物流网、数字化单证、绿色减碳、海外仓建设及物流业与多产业融合。这些政策导向有时并未明确执行主体,却在无形中影响着行业风向。
不难看出,三方期望存在显著错位:投资方追求资产回报与长期稳定收益,需求方寻求成本最小化与灵活便利,宏观管理者关注社会总成本与战略布局。
在这组三角关系中,投资方还需进一步思考需求方的“痛点”,究竟是仓储空间不足,还是供应链整体效率不高?若客户真正需要的是库存管理优化、订单履行或流通加工等增值服务,而投资方仅提供标准化仓库租赁,即使建成优质资产,也难以形成客户黏性与长期收益。因此,从需求侧倒推投资决策,不仅能规避资源错配,更是仓储企业从“空间提供商”向 “供应链服务商”转型的起点。
2仓储投资“需求为王”
当仓储设施从“稀缺资源”转向“结构性过剩”也难以形成客户
黏性与期收益时,投资决策的逻辑正面临着深刻拷问。盲目跟风、被动建设、基于投资方主观意愿的建仓行为,往往导致低效资产与资源沉淀。李勇昭社长指出,仓储投资的成败,关键在于回归需求本源——厘清客户在何种场景下、为何种目的需要仓储及相关服务,而非仅凭供给方的想象或利益驱动做出决策。唯有从需求侧出发,才能精准避坑,实现仓储资源的高效配置。
供需博弈的天平
——需求方与供给方的主动权转换
仓储市场的健康与否,首先取决于供需力量的对比。李勇昭社长开宗明义地指出一个基本规律:当仓库数量较多时,需求方拥有主动权;而当仓库数量较少时,供给方则占据优势。这一看似简单的道理,却在实际投资决策中屡被忽视。
当前,部分区域仓储供给已趋于饱和甚至过剩,但在各类政策驱动、资产增值预期或从众心理的共同影响下,新增仓储项目仍在不断上马。此时,市场话语权早已掌握在需求方手中。因此,任何新建仓储项目的可行性论证,都必须先站在需求方的角度进行审视:客户是否真的需要这个仓库?他们愿意为哪些服务付费?如果回答不了这些问题,投资决策便如同盲人摸象。
需求方的场景
——仓储服务的“真实动因”
要理解需求,就必须深入剖析企业为何需要仓储及配套服务。李勇昭社长将需求方的场景归纳为若干大类,这构成了投资决策分析的起点。
第一类为“存储仓A”,源于生产与消费的时间错配。例如,粮食是一时生产、全年消费,空调是全年生产、一时销售,钢材则适合规模生产但销售量相对有限。这些货物的共同特征是:需要通过仓储来弥合生产端与消费端之间的时间差。
第二类为“存储仓B”,源于供应链连续性的刚性需求。为满足JIT(准时制)生产需要和VMI(供应商管理库存)模式,货物不能断链,必须维持一定量的安全库存。
第三类为“存储仓C”,源于资源空间分布不均衡。本地稀缺的货物需要储备仓(如石油战略储备仓),本地富余的货物则需要产地仓(如石油产地仓)。这两种情况都是基于地域资源禀赋的客观需求。
第四类为“作业仓”,服务于居民消费品的物流优化。随着消费供应链的精细化运作,需要设立CDC(中央配送中心)、RDC(区域配送中心)、FDC(前端配送中心)等多级仓储节点,以支撑高效的分拨与配送作业。
第五类为“融通仓”,满足金融与贸易的特殊功能需求。一是以仓单为交货凭证、支持仓单兑货的期货交割库与现货交割库服务;二是作为融资担保物质押给银行的质押融资监管仓库服务。这类仓库不仅是物理存储空间,更是金融信用链条上的关键节点。
第六类为“特殊政策仓”,受海关等监管政策驱动。包括海关批准的保税库、进口拼箱监管库、出口拼箱监管库等,其存在依赖于特定的政策环境与国际贸易流量。
李社长强调,以上六类需求场景,每一种都对应着不同的客户痛点、服务标准与盈利模式。投资方若不加区分地“一刀切”建设通用型仓库,势必难以精准匹配需求。
供给方的动因
——哪些建仓理由值得警惕
与需求方的理性场景相比,供给方决定建仓的动因则复杂得多。李勇昭社长将其归纳为若干情况,并特别提醒其中几类“难成功”或“绝大多数会失败”的决策模式。
较为理性的动因包括:有明确的客户租用或仓储服务需求;有资产增值趋势且经测算可行;预测有需求且占据天时地利;能获取稀缺资源或资质(如特定的期货交割库牌照、保税资质等)。
然而,以下动因则需高度警惕。当投资决策基于“预测有需求但也有竞争”时,考验的是真正的专业功力;当心态变为“没更好的投资,感觉投仓库风险小”时,已显随意;咨询“专家”后轻信建议或被权力方要求建仓,往往脱离实际市场逻辑——这三类被李社长明确归为“难成功”。更甚者,出于从众心理或稀里糊涂跟风建仓,则“绝大多数会失败”。
这些警示性分类,精准刻画了过往仓储投资泡沫中常见的非理性行为:资产荒下的盲目替代、行政力量的干预推动以及“别人建我也建”的羊群效应。
以需求为锚,重塑投资决策逻辑
综观上述供需双方的动因对比,一个清晰的结论浮现出来:成功的仓储投资,必须将需求方的真实场景作为决策起点和核心依据,而非投资方的主观意愿、资产想象或外部压力。
在实践中,这意味着投资方在立项之前,应当逐一回答以下问题:拟建仓库对应的是上述需求场景中的哪一类或哪几类?目标客户群的仓储总需求是否足以支撑项目运营?现有供给是否已经满足了这些需求?项目在区位、功能设计、服务能力上是否比竞争对手更贴近需求方的痛点?如果答案含糊,项目便应暂缓甚至放弃。
有效的投资前研究,应至少涵盖三个维度:其一,产业生态分析——区域内目标客户群(大宗贸易商、消费品制造商、电商平台等)的仓储需求总量、品类特征及波动规律;其二,竞争格局研判——现有及在建仓储设施的供给结构、租金水平与服务空白领域;其三,政策适配性——区域物流枢纽规划、土地使用约束及环保要求是否与拟建仓库的类型、消防等级相契合。
李勇昭社长在具体讲解中直指要害——“投资建设仓库,最重要的是研究清楚需求方的需求,而不是投资方的意愿!”这一判断,切中了当前仓储资源浪费的症结所在。
过去数年间,部分区域出现仓储空置率攀升、租金承压、同质化竞争加剧的现象,其根源之一正是投资决策过于侧重资产端的财务模型与政策导向,而忽视了对终端用户真实需求的细致调研。例如,在交通便利但产业集聚度不足的区域大量建设高标准丙类仓,却面临当地主流需求为低附加值的干散货或农产品存储的现实。
仓储设施是供应链的基础设施,其投资回收周期长、资产专用性强,一旦建成便难以轻易改换用途。在行业从“跑马圈地”迈向“精耕细作”的今天,摒弃冲动与盲从,回归对需求方的深度研究,不仅是单个项目的生存之道,更是全社会避免仓储资源浪费、降低物流成本的根本前提。
3仓储运营的全局观
——从“管好一隅”到“服务商流”
仓储设施一旦落成,其区位等先天条件便已锁定,但运营的优劣却能在后天拉开天壤之别。在仓储从“稀缺资源”走向“结构性过剩”的今天,仅凭“管好仓库”的单一思维已难以为继。李勇昭社长指出,仓储运营的本质在于服务商流、融入供应链全局——促进物流的直接动力是商流,仓储必须站在为客户把商品卖出去的角度提供服务。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唯有跳出仓储看供应链,方能真正盘活资产、赢得客户、实现可持续发展。
运营优化的出发点:
在既有条件下深度研究客户需求
仓储设施的地理位置、土地条件等“地利”因素在投资建设完成后便已无法调整。李勇昭社长明确指出,运营阶段的核心任务,便是在这些既定约束下寻求优化,而优化的根本目的是让仓库满足更多客户需求。这意味着,运营管理的重心不是闭门造车地提升内部指标,而是持续研究客户的物流运行状况,据此调整自身的服务供给。
基于对客户需求的研究,运营优化的方向自然清晰:扩展服务内容、延长服务时间、提高服务效率、降低成本费用。这四个维度相互关联——更高效的服务能帮助客户降低综合成本,从而增强仓库的客户黏性;而更丰富的服务内容则能拓宽收入来源,提升单位面积的产出价值。
物流的本质逻辑:
商流是驱动仓储的“第一动力”
要理解仓储运营应如何定位,就必须回到物流的基本逻辑。李勇昭社长用简洁的框架阐明了这一关系:仓储是点,运输是线,物流是若干点与线有机衔接形成的运行过程。这个看似简单的表述,揭示了一个关键认知——仓储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是物流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其价值取决于与上下游环节的衔接效率。
而推动整个物流体系运转的根本动力,李社长概括为“五流”驱动模型:供需匹配是原动力,没有供需之间的时空错配,便不存在物流需求;商流(贸易)是直接动力,货物所有权的转移直接催生仓储与运输服务的实际需求;金融服务是助力,为贸易与库存提供资金支持;发票流反映权责主体,体现交易链条中的控制关系;信息流依托技术落地,实现全程可视化与高效协同。
其中,“商流是直接动力”这一判断尤为关键。它意味着,仓储运营者不能只盯着仓库内部,而必须关注客户正在开展的贸易活动——客户在卖什么、卖给谁、以何种节奏销售。仓储服务的终极价值,不是帮客户“把东西存好”,而是帮客户“把东西卖出去”。如果运营者的思维止步于保管与进出库作业,便难以真正理解客户的核心关切,更无法提供超预期的服务价值。
从仓储到供应链:
企业发展的必然演进规律
基于上述逻辑,李勇昭社长总结出一条行业发展的内在规律:仓储企业多会发展为物流企业,物流企业终会发展为供应链服务企业。这一演进路径并非人为设计,而是市场竞争倒逼的结果——单纯提供存储空间的企业,在供需博弈中话语权持续削弱,唯有沿着物流链条延伸服务、嵌入客户的采购与分销体系,才能建立不可替代的价值。
这一规律的思想内核,浓缩为一句古训:“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李社长以此警醒行业同仁:做仓储不能只站在自身视角,而要立足供应链全局思考问题。如果只紧盯仓库出租率与作业效率,却对客户所处行业周期、市场竞争态势、供应链痛点一无所知,即便短期账面数据可观,长期也难以抵御结构性风险。只有将自身定位为客户供应链中的功能模块,主动思考如何帮助客户降低整体物流成本、提升终端交付能力,仓储运营才能步入良性发展轨道。
管理目标与基础支撑:
健康生存是硬道理
在明确战略方向后,仓储企业的日常管理需搭建起清晰的目标体系,并依托扎实的基础工作落地。李勇昭社长将仓储管理的目的归纳为九个层级:首要目标是保障企业健康发展;在此基础上赢得客户信任、降本增效、完成考核、管控风险、塑造品牌形象、吸纳优秀人才,进而践行社会责任、力争行业领先。这九大目标由内向外、从生存延伸至长远发展,构成一套完整的管理逻辑链条。
支撑上述目标落地的基础工作分为三大板块:一是贯穿全周期的统筹工作,主要包括公司治理与战略管理;二是重点攻坚工作,涵盖业务研发及市场营销、人力资源及激励机制、资金保障及财务管理、资产运营及项目投资、技术赋能及科技研发;三是常态化日常管理工作,包括运营管理及风险管控、安全生产与绿色环保、企业文化及品牌建设、群团工作及社会责任。
在落地执行层面,李社长重点提及几类现实经营问题:国有企业需落实各类非经营性要求,但不能让相关要求冲淡经营核心;民营企业应当制定长期发展规划,摒弃短期机会主义思维;小型企业可依靠人治管理,规模以上企业则必须依托制度规范运营。他强调,“实事求是,与时俱进”是经营管理的根本方法论,企业应当主动拥抱新技术、运用新方法,但所有工具与手段都要服务于实际经营成效,不可流于应付检查的表面文章。
针对战略管理这一易流于形式的工作,李勇昭社长直言不少企业的战略属于依靠指标反向推导拼凑而成,并未结合自身能力与真实客户需求研判。他提出,判断企业战略是否具备可行性,只需厘清三个核心问题:服务客户是谁?凭什么获取客户?通过何种路径落地?若战略无法清晰地说明客户群体与业务获取渠道,再宏大的发展目标也只是空中楼阁。
4供应链管理“权力游戏”
——谁掌握需求,谁就掌握定价权
供应链是当下政策与商业领域的高频热词,但对其内涵的理解却常常各说各话——国家层面关注的是物资供应安全,学术派描绘的是功能网络结构,而真正在市场中摸爬滚打的实践派,则有着截然不同的解读。李勇昭社长指出,供应链的核心不在于概念本身,而在于管理权的归属——谁掌握了需求端的买方资源,谁就掌握了定价权与规则制定权。在供过于求成为常态的今天,这一权力转移的规律,决定了仓储、物流乃至贸易企业的转型方向与生存空间。
供应链的“三层认知”:
国家、学术与实践的不同语境
“供应链”一词在当下被广泛使用,但不同语境下的内涵截然不同。李勇昭社长在此次专题培训中首先厘清了这一概念的分层内涵。
国家层面所说的“供应链、产业链安全”,并非学术意义上的供应链管理,而是指国家与社会所需物料资源的供应安全问题。中国作为世界工厂,工业门类齐全,但生产端对进口的依赖程度极高——石油百分之八十以上依赖进口,铁矿绝大部分依靠海外供给,工业用粮如酿酒、榨油等原料同样依赖进口。这种格局下,供应链安全面临三重风险:来源断供、价格暴涨、海上运输通道受阻。中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进口通过海运完成,一旦遭遇封锁、战时禁运或运输成本大幅飙升,工业生产将受到直接冲击。国家层面的供应链问题,需要外交、军事等宏观手段应对;企业层面的海外投资虽可部分缓解风险,但政权更迭、贸易战、惩罚性关税等不确定性因素依然客观存在。
学术派的经典定义则将供应链描述为“围绕核心企业,通过对信息流、物流、资金流的控制,从采购原材料开始,制成中间产品及最终产品,最后由销售网络把产品送到消费者手中的功能网络结构”。这是标准化的理论框架,强调多主体之间的协同网络关系。
而实践派的解读则更为务实:供应链是供给方以需求方为服务对象开展的一系列组织货源以满足需求的行为,包括从何处寻找货源、如何完成商流、物流、资金流、发票流对接,并做好全流程信息沟通。李社长指出,与具体业务绑定的供应链“可长可短”,取决于客户的业务委托范围——它可能是从原材料到最终产品的完整网链,但更多情况下仅为某类材料或产品的采购与销售短流程。
“四流”的实质与信息流的重新定位
在实践派的理解中,供应链的运行依托于实质性的“四流”,李勇昭社长就此提出一项关键修正观点。
商流,是供需双方相互对接并签订合同的过程——在当前商业环境下,这一过程几乎全部依托信息流完成。物流,包含发货指令下达与实物物理位移,是信息流与实物流的结合载体。资金流,本质是买方通过银行系统向卖方支付货款,体现为银行间的信息交互流转。发票流,则是完税凭证与交易办结的证明,同样以信息载体形式存在。
李勇昭社长特别强调一个易被忽视的核心认知:信息流并非与上述“四流”并列的独立概念,而是支撑“四流”运转的配套系统。古往今来,任何交易都离不开信息沟通——只是过去多依靠纸质单据与线下当面沟通,如今转化为线上数据传输。这一辨析看似偏向学理,实则具备深刻的实践指导价值:它提醒从业者,信息化建设的价值不在于搭建一套孤立的技术系统,而在于更高效地支撑商流、物流、资金流和发票流顺畅运转。
供应链管理权的归属:
从“供不应求”到“需求为王”
供应链管理的核心问题,在于谁主导、谁决策。李勇昭社长指出,在供不应求的时代,物资局实行统购统销,需求方几乎没有话语权;改革开放后,生产端产能快速扩张,销售渠道能力变得至关重要,渠道商——超市、连锁店、小商品市场——成为供应链关键节点,原因在于其掌握“需求变现”的核心能力。而当下,绝大多数行业已进入供过于求阶段,市场逻辑彻底反转:必须立足需求方、满足需方诉求,才能推进合同洽谈、款项支付、物流安排等各项工作。
这一市场转变直接决定供应链管理权的归属。供应链由多个环节、多方主体构成,需设立统一总负责人——该角色通常由买方承担。但买方可选择多元采购渠道:若前往线下超市采购,超市聚合周边居民零散需求,获得与供应商谈判的议价优势,进而成为供应链管理者;若通过线上京东平台采购,消费者将管理权限让渡给平台,平台依托集聚的海量需求,掌握定价权与交易条款拟定权。谁掌握供应链管理权,谁就拥有定价权、条款拟定权以及物流规划权。所谓供应链管理,就是以需求方满意度为出发点,制定商流、物流、资金流全部运行规则。
转型的方向:
仓储物流企业如何争取管理权
这一权力逻辑,直接指明了仓储、物流企业的转型路径。李勇昭社长直言:仓储企业转型拓展物流业务,核心在于能否掌握业务主导权;贸易企业依托物流可提升经营稳定性,物流企业依托贸易则能够稳定货源供给。供应链服务商的核心诉求,是从买方手中争取更多供应链管理权限,并持续扩大服务覆盖范围。
而获取管理权限的核心能力,在于沉淀买方客户资源。李社长指出,当前市场拓展工作的普遍难点是采购客户资源储备不足,因此企业应将战略重心放在积累买方信息、搭建客户评价体系上,同时借助平台化运营、品牌集聚效应吸纳更多市场参与主体。依托标准化评价、榜单展示、行业活动组织等方式,服务商能够持续提升自身在供应链中的影响力,逐步获取更多管理权限。
该思路对谋求转型的仓储物流企业具备极强现实指导意义——单纯提供仓储空间或干线运输服务,在供需博弈中长期处于被动地位;若能凭借专业服务能力集聚需求端资源,成为客户采购决策中不可缺少的服务合作方,即可从“被动接单主体”转变为“主动管理主体”,在供应链权力格局中占据更有利位置。
5供应链战略转型的“跃迁”
历经数年的实践与跨案例比对,我们厘清了一条仓储物流的进化脉络:从出租库位的“房东”,到调度运力的“管家”,再到编织生态的“链主”——每一步跃迁,都是对“物流”二字内涵的重构。李勇昭社长洞察深刻:这场转型不是服务品类的加法,而是商业基因的减法与乘法——减去冗余的中间思维,乘以产业链的协同乘数。它要求企业一手托举商贸的流量视野,一手深扎物流的运营根基,更要在金融杠杆面前保持敬畏之心。值得强调的是,转型没有标准答案,唯有穿过综合服务的窄门,从单点交付走向全链协同,方能在供应链的权力版图中占有一席之地。
回顾中国供应链近二十年的演进史,仓储企业始终站在一个尴尬的十字路口:往前是生产端,往后是消费端,自身却常常沦为“沉默的过路站”。然而,当产业链竞争进入“毫秒级”响应时代,仓储节点被重新发现——它不再是成本中心,而是供应链综合服务的天然策源地。用数年深耕,穿透仓储分类的表象、运营优化的肌理,最终直抵供应链权力博弈的内核,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质变轨迹。李勇昭社长对此概括得极为精当:从仓储到集成,不是业务边界的盲目扩张,而是核心能力的定向爆破——商贸视野解决“为什么做”,物流根基解决“能不能做”,金融服务解决“做得多稳”。
供应链服务的“三个台阶”:
从基础到集成
理解仓储企业的转型路径,首先需要厘清“供应链服务”这一概念内部的层次差异。李勇昭社长指出,冠名为“供应链服务”的业务通常包括贸易与物流两个基础板块。当这两项服务组合在一起时,企业便已迈上了供应链服务的第一级台阶。
而当贸易、物流之上还需叠加其他诸多服务,且这些服务之间形成高度协同关系时,便进入了供应链服务的更高阶段——“供应链集成服务”。此时,服务企业为达到供应链运行最优的效果,必然会对供应链各环节进行主动管理。这里的“最优”,是站在需方客户(即采购者)角度而言的——费用更省、交付更准时、过程更安心。因此,供应链集成服务的本质,是以被服务方的满意度为标尺,通过自身的专业管理能力,为客户创造超越单一环节的价值。
两条路径,一个归宿:
B2C与B2B的殊途与分野
在供应链集成服务的实践中,B2C领域与B2B领域呈现截然不同的格局。
B2C领域最突出的例子是京东与淘天。这两家企业都是由“圈外人”发起的颠覆式创新——它们并非传统零售出身,却凭借互联网技术重新定义了消费端的供应链模式。李勇昭社长分析指出,之所以能够实现这一突破,是因为面对零散的个人消费者(C端),作为服务供应方的B端企业拥有创新的主动权,可以通过模式创新引领需求升级。
而在B2B领域,“圈外人”想要实现类似的颠覆式创新几乎不可能。原因在于:供应方企业(B端)之间形成共识已非常困难;而面对同样作为企业的被服务者(B端),服务商并不掌握创新主动权——大客户往往有自己的采购标准与流程要求,不接受被“颠覆”。因此,B2B领域的供应链集成服务商,更多是从传统贸易或物流企业中“长”出来的。
李勇昭社长以业内知名的“厦门三剑客”为例:厦门国贸、厦门建发属于商贸企业出身,开展物流业务是为了让大宗商品贸易的标的物处于自身过程管控之中,使贸易更加安全;厦门象屿则属于物流企业出身,开展贸易业务是为了给物流业务“引流”,增强揽货源的主动权。三家企业的出发路径不同,但最终都汇聚到“供应链服务企业”这一定位上,殊途同归。这一案例充分说明,在B2B领域,供应链集成服务的转型是基于自身禀赋的渐进式演进,而非外部力量的颠覆式革命。
三类主体与金融服务的边界
值得提及的是,李勇昭社长将当下具备供应链服务能力的企业归纳为三类主体:一是开展大宗商品商贸业务并管控物流业务的商贸企业;二是以大宗商品物流为主业、兼做大宗商品贸易的物流企业;三是与银行联手开展“供应链金融”业务的物流企业。
李勇昭社长特别强调了一个关键边界:物流企业在供应链金融业务中提供的仍是物流业务本身,只是服务对象在存货人之外增加了银行等金融机构;提供金融服务的主体只能是银行,物流企业顶多是金融服务的助力者。
回顾供应链金融的演进历程,可以清晰地看到几种模式的兴衰。最早的动产质押融资模式,由银行开展融资,仓库提供“动产质押融资监管业务”,后发展为物流企业到存货点开展“质押监管业务”。这一模式曾引发大量风险事件,目前已渐近衰退。随后的纸质仓单质押融资模式,由仓库出具仓单,存货人背书质押给银行,仓库再行背书同意。但由于纸质仓单在线下送达、背书、提货环节存在诸多不便,实际使用受到很大限制,不规范操作频发,同样引发风险事件,基本不可行。
上述两种模式的退场,客观上为“融资性贸易”的快速发展腾出了空间。李勇昭社长指出,“融资性贸易”本是一个中性概念,但实际运行中出现了大量负面案例,导致许多国企产生实际损失,最终被上级管理部门严厉叫停,并由此出台了“十不准”规定,使大宗商品贸易业务进入迅速萎缩通道。
而电子仓单质押融资,则是李勇昭社长认为具有发展前途的方向。其依据包括六个层面:国家层面政策提倡;物流企业与银行均在其主业范围内运作;符合新一代信息技术赋能传统业务的大趋势;符合多业态融合创新的发展潮流;地方国企信用良好、不受自上而下的限制,更具先发优势;可以汲取前两种模式的教训,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实现跨越式发展。
从仓储到供应链:
一场认知与能力的双重修行
纵观此次专题培训的内容脉络,我们试图回答一个贯穿始终的问题:仓储企业究竟应该往哪里走?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李勇昭社长反复传递的核心思想,可以归结为以下几组关键认知。
第一,从“管资产”到“管需求”。仓储投资不能基于投资方意愿,而要基于需求方真实场景——这是起点,也是底线。没有客户的需求,再宏伟的仓储蓝图都是空中楼阁。
第二,从“看仓库”到“看商流”。物流是点与线的衔接,而驱动这一切的是商流。仓储运营者必须跳出仓库的四堵墙,关注客户在卖什么、怎么卖、卖给谁。帮客户“把东西卖出去”,比帮客户“把东西存好”更有价值。
第三,从“管一隅”到“谋全局”。仓储企业必然走向物流企业,物流企业必然走向供应链服务企业——这不是人的主观意志,而是市场竞争倒逼的客观规律。
第四,从“被动服务”到“主动管理”。供应链的核心权力是管理权,管理权的归属取决于谁掌握需求端的买方资源。谁掌握了客户,谁就掌握了定价权与规则制定权。
第五,从“模糊跨界”到“恪守边界”。供应链集成服务不是无所不包,更不是打着供应链旗号做融资性贸易。物流企业在供应链金融中的角色是物流服务的提供者和金融服务的助力者,而非金融主体——这一边界一旦模糊,风险便会随之而来。
第六,从“盲目跟风”到“实事求是”。企业的转型路径因基因而异——商贸出身者从贸易向物流延伸,物流出身者从物流向贸易延伸。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式,只有基于自身禀赋、立足客户需求的务实选择。
回望中国仓储物流行业的发展历程,从计划经济时代的物资储备,到市场化初期的跑马圈地,再到当下的结构性过剩与转型升级,每一步都在倒逼从业者提升认知维度。李勇昭社长以三十余年的行业积淀,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清醒而系统的思考框架:仓储不再只是仓储,物流不再只是物流——当供应链成为竞争的基本单元,任何一方的生存与发展,都取决于能否在更大的全局中重新定义自己的位置。而这,正是本系列报道希望传递给读者的核心命题。(责任编辑:孙昊)C
分享至手机